语言/ Language
  • 英文版本
 
您的位置:首页新闻中心

新闻中心

News Center
集团新闻
行业新闻
侨兴人
高层报道

孤独的山垭

发布时间:2008-12-30      点击次数: 2639



在故乡大大小小的地名里,我百思不得其解的,就是化垭;在我几次人生的抉择中,我惧怕山区而长期躲避的,仍是化垭。这片我不愿厮守的土地,却被现实牢牢地系住,而且是那么地心甘情愿。俗话说:不走的路都要走三回。我深刻确信这则民谚不可推翻的道理。
  我爱上了化垭的黄昏。那边远的地域环境中,包容的层峦叠嶂,给我十分难忘的印象。其实,很小的时候,我曾多次从小川翻山越岭去化垭走亲戚,走一回,腿要疼几天几夜。原因是山太高了、路太陡了,但为了能扛回家几根长竹子在伙伴们面前炫耀,也就乐此不疲;稍微长大了些,父母提及走化垭的亲戚,我们都是纷纷摆手逃之夭夭。十多年后的今天,我刚成家立业不久,汶川地震未能幸免于难的同谷大地,满目疮痍,山河垂泪。天空积满乌云的时候,在满是知了的山乡,镇政府瓦房的窗口涌进了歇斯底里的叫声,仓皇、焦躁而急促不安,这屋子受损而破旧,屋内是废报纸糊的墙面,光线模糊。山乡的夜晚好象是来得早些,电灯一盏盏闪闪地亮起来,点缀着树丛禾影里的人家,装饰着几乎一成不变的山峦的缄默。不论是山、水、树木、石头,还是鸟儿、学生、乡政府的干部、以及卫生院的大夫我的兰州学友,大多数人和事物,都在静寂中寂寞着,习惯地寂寞着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眷守每一个日落西山的黄昏。心是那么地沉静。
  对于化垭,我也从一个要好的领导那里,得知那是一个感性的地方:封闭,迟暮,隐匿着更为复杂的东西。他曾做过那里的一届书记,讲过那里的许多真实的故事。有一个年愈古稀的老人住在一个独庄子里,三间茅屋几乎是危房。进屋后左间是炕,右间圈着猪、羊,中间的地上挖了一个斗大的小坑,有地下水冒出可供炊饮。三块石头支着一口锅,四块石头架起一张案,家里再无其它物什。政府见其现状,另择庄基新建一处住宅供其居住,可老人终未离开他的茅屋。我为老人的生活而揪心,为他的固执而费解,也为乡村的落后、愚昧而惭愧。一介书生,整日只会写写文字,取之于社会的太多而献之以社会的甚少。在连绵起伏的山峦间,我庆幸这个伟大的时代,山里人生活面貌的改善。
  爬上县内唯一的农职中学后面的土坡,本来是和妻子去看“鸳鸯石”的。石头在一个狭小的平台上,石头不大,一如磨盘,一如剑鞘。是供负重上山的路人歇息的。我责怪这石头长错了地方,对于化垭,它不匹配,不合时宜,它的名称是奢侈的。迎面走来五个提着水壶的女孩,沉甸甸的份量,她们的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。我便想这泉水之远,待我看见那眼山坳里的泉后,少估算也有三里路。在这边的山坡上,地畔,沟壑,静静地坐着许多读书的孩子,他们自习的处所在清风习习的黄昏里,课后学习的教室在田野里。闻着泥土的气息,和庄稼一起生长。山区孩子的奋斗精神,敢于同命运做卓绝的抗争,我觉到了欣慰。面对轻易走不出去的十万大山,读书也许是一条有效的改变人生的途径。在这种场景的感染下,我也热血沸腾,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求学生涯。听闻学校升格为普通高中,这里有第一届高三毕业生,参加了灾区的延期高考,我真的期望他们功夫不负有心人,考出好成绩,考上好大学,为山区争光,成才后报效家乡。我也祈愿社会尽量给他们更多更公平的机会,尽量减少对他们的磨难和伤害,只要他们走出鸡峰山,农家的学子,一定不负众望。那晚,孩子们读书的情景,影绰入我的梦里。
  他乡遇故知。在卫生院工作的学友冯慧强盛情邀请,一定要在他那里吃顿饭。在那个除了建筑物以外十分荒凉、凌乱的院落,挂着一块字迹班驳的木牌子,特别强调这是一个存在着的单位。许多房门紧锁着,院子里杂草横生,学友说,有时露水能湿了裤子,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蹲在院里拔草、捡垃圾。我目睹了同窗在简陋的日子里,全心全意为乡亲医治伤痛的那颗金子般的心。知己的畅谈总是不够,言语间勾起了曾经许多友谊的事和身下的处境。我们建议他平一块地建一个菜园,反正土地荒着也是荒着,希望菜园能给他带去他要的希望。毕竟,一片园子,还能够瓦解过一些光阴里庞大又隐忍的孤独。
  化垭有一个著名的地方,叫凉水峡。它是山里到达山外的捷径。妻子常从那里去上班。徒步下山和乘车下山从时间概念上说,没有什么两样。
  一个没有太阳的清晨,我迎着厚重的云朵压低的风声,出化垭的旧街道,拾上关化公路,下一道有村庄的长坡,穿进凉水峡。陡峭的山崖两峰对峙,惟留一条淙淙的溪水,一条幽幽的山径,逶迤多折地通下山谷。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。经过无数双脚印磨光的石路,岁月冲刷和翻晒在裸石上的苔藓墨绿如茵,翻过莱菔子花漫山遍野的草坡,透过鸟儿翔集的一棵大树望去,我清晰地看见了熟悉的村镇的远影。原来,一条从来没有走过的路,寻访和冒险也是有趣的。我感恩命运和经验,赐予我的细致入微的眼光和方向感。若是没有前多少年的旅游从业经历,我难以有判别陌路的分析意识;若是没有生活对我反复的磨砺,我可能永远要错过凉水峡这道风景。一个人走出凉水峡,我不断地回头和向前追,一路上没遇到一个身影。可是走出峡谷后那种豁然明朗的感觉,一下子冲去了灾难后郁积在我心底的几许痛楚。人生的路不可能平平坦坦,努力奋斗的结果和精心珍爱的东西可能会瞬间即逝,也未必能被我们长久地拥有。人生逃不脱变数的制裁,灾民需要重振,我们需要树立一切从头开始的勇气。就象包谷地畔朝我点头的金灿灿的葵花,在阴霾的雾天,依旧张着笑脸,开心地活着。我伫立下来,遥寄对亲人的祈福,但愿受灾的人们都能从阴影中脱逃,享受绿荫和青草和风而唱的生活,看待逆境与生存竞相挣扎的明天。擦干眼泪,忘记悲伤,有向日葵一般的笑脸和精神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我的心,和一朵盛大怒放的向日葵。和无数张可爱的脸庞,和凉水峡无邪的溪流的笑声,和坍塌的房屋,和哭泣的眸子,和山坡上那些手捧书本的孩子,和着一点儿难免的惆怅,轻松地回到简单的生活。


打印 |    关闭